编 者 按：湘楚大地，文脉悠长，一代代社科名家扎根学术、矢志求索，以思想之光廓清迷雾，以笃行之姿开辟新境，为我省哲学社会科学事业注入了沛然生机与深沉力量。湖南省社科联“名家故事”专栏自推出以来，持续记录这些学术生命的足迹与光华，前四辑反响热烈，今第五辑如约而至。愿这些浸润情怀与风骨的故事，激励后学勇担使命、接续奋进，共同推动社科事业蓬勃向前。

周庆元

校园灯火的韧性守望

【名家简介】

周庆元，男，湖南娄底人，1947年8月生，湖南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湖南省优秀中青年专家、优秀社会科学专家。教育部中职语文课标专家、中职语文教材编委，湖南省教育学会学术委员会主任。曾任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院长兼党委书记、课程与教学论研究所所长，社会科学处处长，湖南涉外经济学院副校长；全国教育硕士专业学位教育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高等教育学会理事及语文教育专业委员会会长。长期从事课程与教学论、新闻心理学、大中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主编湖南省中职高职语文教材16年，主持课题10余项，出版著作教材100本，发表论文178篇。代表性的有《语文教育哲学研究》《语文教育研究概论》《语文教学设计论》等。获教学成果国家级优秀奖、二等奖、一等奖与省级一等奖（3届）及省优秀社科成果奖等50多项。

人的生命真的短暂。“记得少年骑竹马，看看又是白头翁。”回望来时路，儿时的足迹依稀可辨，转眼就是耄耋之年。我是1947年出生的，真所谓“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但是，由于家里一件错案的影响，早年人生道路并不平坦。谁也没有料到，我后来竟然上了大学，当了教授，成为博导，从求学，到治学，到一心向学，风雨无阻地守望了七八十年的校园灯火。追忆往事，我真要从心底里感激共产党，感激政治清明的时代！

一、艰难的求学之径

古人云：“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我则不然。

我从小就酷爱读书，还没有踏进校门就能认识几百字了。可是谁能想到，在求学的路径上，却是步履艰难，处处受阻。

不是我不爱读书，也不是我不会读书，我的学业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的。也不是我表现不好，我在学校，并不讨嫌，还能招人喜欢，小学班上第一批入队，初中班里第一批入团，大学班上第一个入党，一直以来担任班级、团队干部，初中还当过学校学生会主席。可是，一到考学校，我就进不去。

我的生日在农历七月中旬，那是新学年学生报名或者入学的时节。1954年8月，我七岁，报名读小学，却被拒之门外，直到第二年，八岁才得以入学。初小成绩优异，甚至获得过全校“突破万字关”作文大赛唯一的特等奖，在“新民歌运动”中写过几十首稚嫩的诗歌，大量习作入选学校油印的诗歌集；同时表现也突出，班上第一批入队，随即当上中队长。然而，令人沮丧的是竟然考不上高小。不得已，多方打听，背井离乡，投奔外婆家，到离家25里、离外婆家也有15里的白鹭完小（原本是20世纪30年代著名作家张天翼先生赞誉的“北晓庄、南陶龛”的陶龛学校就读），读了一个高收费的民办五年级丙班。起早摸黑，风霜雨雪，每天往返三十里，一米二的小个头实在熬不过，五年二期只好转学回家乡的完小。

1961年小学毕业，又没有考上初中，只好在家当小农民。在那三年困难时期，扎扎实实干了一年农活。1962年夏，原班主任怜惜我，叫我到他班上复习一个月功课，然后以社会青年的名义考进了初中。

进了初中，我如鱼得水，奋发进取，学业成绩拔尖。那时我们学校三个年级6个班300多名学生，全校硬是统一排名，张榜公布期末考试成绩，我排在第一。记得还有一次段考，语数外理化政6门主科总分只扣了9分，平均98.5分。1963年夏，班上第一批入团，随后还当了学生会主席，选为学校团支部委员（书记和支委基本上都是老师），担任学校少先队大队辅导员。

初中以优异成绩毕业，全县中考（初中考高中），6门主科平均87分，其中作文是当年全县的标杆作文，唯一的90分。如此品学兼优，竟然差一点又名落孙山！原因就是公社秘书在我的政审意见上签了6个字：“该生不宜录取。”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当年的县招生办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主任由县委宣传部部长兼任）就是我初中的校长梁裕森同志。这位老地下党员、真知识分子领导，对我很了解，也很赏识，面对这种情况感到很无奈，只好直接把我推荐给招生学校涟源一中的党支部书记高恒一同志，问他敢不敢要。高支书是从辅仁大学附中高中毕业后投笔从戎的南下干部，听了梁校长的详尽介绍后，果敢地说，这样的学生我敢要！我这才逃过一劫，跨进了省级重点中学涟源一中的大门。

1965年秋初进校，1968年隆冬毕业。由于碰上“文革”，高中待了三年半，却只读了8个月书，而且拖了半年才离校。实际上，1966年6月就回乡务农，变成了回乡青年。直到1974年，在家一待就是8年。

这期间，没有正规的求学机会。主要是种田，有时也无师自通地搞点科学实验，当然成功率不高。几番进出公社基建队、县砖瓦厂和涟源钢铁厂打小工，饱尝飘零流落、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的打工仔生活，其间还在大队小学（村小）代过课。最后，因了一位多年蹲点我村、老地下党员出身的公社党委秘书李振湖同志的长期观察，大胆举荐，我才得以到公社中学当了民办教师。

劳作之余，读读马列著作、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毛泽东选集》、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鲁迅著作以及《康熙字典》之类的书籍，写写诗歌、曲艺、通讯、小剧本之类习作，也在《涟源文艺》发表了一些作品，成为县工农兵业余作者、湖南日报业余通讯员。与此同时，积极参加同村小伙伴们的活动，成了大队业余文艺宣传队的骨干，经常干一些编剧、导演、演员、报幕员之类的活，最后到公社中学当民办教师期间，领导还安排我跟另两位老师一起指导和管理学校学生文艺宣传队。此外，还在我初高中一直学习俄语、成绩优秀的基础上，利用农闲特别是晚上的时间自学英语，学了高中英语课本第一册和许国璋英语教材一二册，后来公社中学送我参加全县教师暑期英语培训班，集中学习48个音标，重点训练口语，回校还教了两年英语课。

因为我在公社中学教书，学校就在公社机关隔壁，我跟公社的干部接触多起来，他们逐渐认识了我，了解了我，信任了我。

开头，我帮公社秘书抄写甚至加工文稿，帮县公安局调查组起草破案报告。后来，公社修建电力排灌站，干脆把我抽调到电排工程指挥部办公室当专职秘书，收集材料，撰写稿件，编印《工地快报》，帮书记写报告，并经常跟随书记去各处工地巡视、调研，与指挥部的领导同吃同住同劳动，结下了淳朴的情谊。这些领导一旦了解了我，就觉得我这个人还真不坏，对我关爱有加，一再鼓励我努力工作，争取进步，书记甚至勉励我申请入党。

那时，我最想的其实还是上大学、读书！1973年春夏，课业之余，我每晚加班加点到12点以后，复习功课，准备高考，一摞复习练习本至少有一尺厚，后来大概说我超龄，报考未遂。1974年，领导终于同意我破格报考，通过层层筛选，公开推荐，严格政审，全社统考，把我保送上了大学，那是全县9个大学（包括师专）招生指标之一，我是年龄最大的一个！至此，我才圆了大学梦。

也正是这次保送，为了政审需要，公社专门委派干部去县里查档案，查了两三天，首先在一般档案室都查不到，最后到县公安局查阅有关档案，才发现真相。由此，彻底纠正了我家的错案。此事引起我强烈的心灵震撼，让我树立起一个终生难忘、矢志不渝的理念：人生在世，无论为人处世，都要实事求是，公正严明，一定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后来，当我得知过往的这些是是非非，我心生感慨：人间自有公道在，世上终究好人多！

二、不懈的治学之途

1974年10月，我带着喜悦、怀着憧憬，跨进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开启新的人生。那时候，物质条件相对比较差，生活还是比较清苦的，但是，对于我们这批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人来说，不但不觉得苦，而且感觉到安定和满足。我们以苦为乐，苦中作乐，刻苦学习，锐意进取。第一学年，我们被安排到距离长沙一百多里远的学校的学农基地——平江分院，关在汨罗江边的小天地里，每周上四天半课，搞一天半劳动，休息一天，一边学习，一边劳动，我们也乐乐呵呵，自娱自乐。傍靠大河，面对青山，我们无处闲逛，心无旁骛，倒也上了许多课，读了不少书，还写诗写歌开赛诗会，写散文写小说编印《山花》作品集。后来回到长沙的二里半学院本部，虽然也还要“开门办学”，多次下工厂，去农村，可作为文科生来说，也还是感到新鲜与快乐，多少有些收获。当然，处于动荡时期的大学生涯，比起我们的前辈和后人来说，治学之途实在是坎坷不平。

转眼三年过去，毕业分配，留校任教。宣布毕业分配方案、同学们纷纷离校的那天，正好是我30岁生日。孔夫子说“三十而立”，而我“立”了个什么呢？回顾过往，心里难免有些迷惘；展望前程，眼前感到几许渺茫。但是，既然让我留校当老师，我就和教书育人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就成了校园灯火的守望者。

首先，我被分在文选与习作教研组，给77、78级讲授文选写作课，还跟76级的同学做了最后一次“开门办学”，到衡阳常宁的水口山铅锌矿采写耿飚等老一辈的矿史故事。1977年10月开始，恢复高考招生，我被学校抽调派赴长沙市，作为湖南省招生委员会赴长沙市招生组秘书，协助正副组长、国防科大派来的两位师级干部做事，在长沙市招生办全天候帮工大半年。其后，又由学校中文系派遣参加每年暑期高考招生录取，从1977级到1984级，连续八届。这些工作，虽然多是打杂性质，并且有些奔波劳碌，但是，却经受了各种各样的人生历练，增长了才干，同时也积累了见识。

1978年底，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国家的发展处于重大变革的关键节点，个人的人生轨迹也在相应发生变化。这个时候，高等教育逐步全面恢复，教育学科日渐复苏，教育部还在武汉召开全国文科教材编写会议，一些院校尝试恢复教育学专业以及教学法课程。

我们中文系也准备恢复语文教学法课程。这时，系主任找我谈话，要把我调去干这个活，理由是我当过几年民办教师，教过中小学语文，有教学经验，并且年纪比较大，生活和工作经历也比较丰富一些。我对此感到突兀和愕然。说实话，在当时的条件下，教育学和心理学没有学过，甚至对教学法没有听说过。陡然间叫我转向这样一个陌生的领域，真的没有一丝思想准备。但是，作为一名青年教师，无法讨价还价；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就要服从安排。于是，硬着头皮，鼓足勇气，我就踏上了语文教学法这片荒芜的沙漠。

说它是荒漠并不过分。在中国，多少年来，语文教学法一直是个“冷门”。当时，新中国成立30年，没有公开出版过一部中学语文教学法著作（教材）。语文教学法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学科体系，严格地说，甚至还不称其为一门学科。20世纪60年代前期，“批判修正主义”导致全面批判凯洛夫的教育学，教学法也被“陪斩”。1964年起，语文教学法课程停开，没有教材，没有教师，更没有学位点，一片空白，真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就在这么一种背景下，我稀里糊涂地撞进了这样一片荒凉而神秘的大漠。现在回想起来，还颇有一点“无知者无畏”的味道。

教学法这个活是极不好干的，早在1980年10月全国语文教学法研究会成立大会上，南京师范大学老教授于满川先生就说过，教学法是“好汉不愿干，孬汉干不好”的。但我怎么又一直干了下来，而且，在外人看来，我还干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的呢？其实，几十年的奋斗，归纳起来，就是干了一桩事：语文教学法的学科建设。怎么干的？现在反思，无非就是三点：跟随先生干、组织大家干、拓展创新干。

▲独著《语文教育研究概论》

半个多世纪学科建设的学术历程，一言以蔽之曰，就是不懈求索语文教学论的科学化。

这种求索，走过三个阶段：一曰“恢复与重建”，二曰“开拓与发展”，三曰“创新与升华”。

第一阶段，是学科的恢复与重建。

尽管我是懵懵懂懂地撞进语文教学法学科领域这片大漠的，好在我的导师张隆华先生是语文教学法界的老前辈，在北京师范大学进修过两年，师从著名语文教育学家叶苍岑先生，经验丰富，老马识途。当时系里明确张先生做我的指导老师，我当他的学生兼助手。就这样，跟着老师学，帮着老师干，与语文教学法结下终生难解之缘。

最早是谋划教材。恢复课程，不能做“无米之炊”，首先得有教材。1978年底，在郴州师专组织的中学语文教学法教材编写研讨会上，张隆华先生被推举担任主编，带领全省同仁，连续奋战，历经一年拿下书稿，1980年3月湖南人民出版社就推出了第一部《中学语文教学法》，为语文教学法的科学化迈出重要步伐。张先生当主编，我当助手，主要是誊抄书稿。每位参编者的原稿都要经先生用毛笔逐字逐句修改，有的甚至是一遍又一遍反复修改。先生的书法龙飞凤舞，颇为漂亮，只是行书草书难于辨认，偏偏碰到出版社的责编又特别严苛，务必字字正楷，一笔不苟。我就负责誊正。改了抄，抄了改，改了再抄，全书20多万字，大概抄过两三遍，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也熬了不少不眠之夜。

接着是调查研究。1978年冬天，我陪先生西行考察，足迹遍布常德、湘西的山山水水，深入学校与村寨，随堂听课，开会座谈。不久在我校的《语文教学》杂志上发表《常德、湘西部分中学语文教学调查报告》，在国内产生重要影响，著名语文教育家吕叔湘先生随后在《人民日报》发表有关教学改革的论文，引用该文的观点和材料达七八次之多。此后，又先后在全省各地广泛开展调研，积累素材，发表论文。记得正式公开出版发行的《湖南师院学报》1981年第1期，就刊载了我的《浅谈作文教学的思路开拓》，此文随后即被《新华文摘》选登目录，人大报刊复印资料全文转载，产生热烈反响。与此同时，我还奉命牵头与全省几个主要师专的语文教学法骨干教师一道去杭州、上海、苏州、扬州、南京、武汉等地参观学习、听课座谈，开阔了眼界，增长了学识。

与此同时，一系列工作不断推进。课程相继开设：在75、76级开设专题的基础上，从77级起系统开设语文教学法课程；师资队伍逐步组建：1981年系里成立语文教学法教研室，张隆华先生任主任，有了5名专职教师；学术活动次第展开：从1980年开始，湖南省语文教学法学术研讨会连年举行，坚持二三十年未曾间断，1982年就正式成立了全国最早的省级语文教学法研究会，本人忝充秘书长。由此，有力地推动了我校乃至我省语文教学法学科建设。这段历程，先生为主帅，我跑龙套，与时代同步，与先生及同行们同行。

第二阶段，是学科的开拓与发展。

1984年，我接替年事已高的老师出任教研室主任。是年，遵照老师的安排，省语文教学法研究会第五届年会举行换届选举，先生为名誉理事长，我由秘书长改任理事长。1985年，继华东师大和东北师大之后，我校开始招收语文教学法研究生，先生担任导师；同时，我们联合数学、物理学科，由我执笔起草报告，申报“教材教法研究”学科（以后改称“学科教学论”，1997年与“教学论”合并称为“课程与教学论”）硕士点，翌年获得批准，成为全国为数不多的教育学二级学科“教材教法研究”早期硕士点之一。1988年，我校同行在教务处的支持下自主推进并实现全校各科教学法的横向联合，成立学科教学论研究中心，先生为主任，我先任秘书，后任副主任兼秘书，整合全校力量，把语文教学论的科学化探索扩展为学科教学论的科学化探索。1988－1992年，我校“各科教学法”建成首批省级重点课程，并获省级重点课程建设教学改革优秀奖，随后，“学科教学论”又被批准为省级重点学科，1996年后还被确定为“211工程建设”重点学科。

我们一手抓学术研究，一手抓教学改革。张先生带领我们在学科的科学研究领域深入开拓，先后于1984年出版第一部《教育实习》专著，1987年出版第一部《语文教育学》著作，1991年出版第一部中国语文教育通史《中国语文教育史纲》。而我在协助先生开展学术研究的同时，着重负责课程改革，拟订了《中学语文教学法课程教学大纲（试行草案）》，配合教材，编印了一系列教学资料，改革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加强师范大学生教师职业技能训练，不断总结教改经验并将其上升为理性认识，先后发表《关于教学法的教学法问题》《再论高师语文教学法的教学改革》《语文教育学教材建设刍议》等一系列论文。

艰苦的探索得到社会认同，辛勤的劳动获得丰厚回报，1989年我们申报的《中学语文教学法学科建设》获教学成果国家级优秀奖和省级一等奖。

▲主持博士论文答辩

第三阶段，是学科建设的创新与升华。

1989年先生退休，学科建设的重担也就落在了我的肩上。我懂得，我的历史使命就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为此，我着重做了四件事。

其一，学术交流。1988年我成为全国语文教学法研究会理事，1993年当选为常务理事、秘书长，1998年被推举为常务副理事长，学术活动的范畴从湖南走向全国。2006年当选为中国高等教育学会语文教育专业委员会会长，连续干了两届，直到2016年在北京师范大学换届卸任。自从1980年协助张隆华先生组织开展湖南省的语文教学法学术交流活动开始，30多年来，我从紧张繁重的教学科研活动中挤出大量时间与精力，从事全省乃至全国语文教学法学术活动的组织与学科队伍的建设，为学会建设和学科发展竭尽心力，以不负全省全国同行专家的信任与期盼。

▲在长沙百熙学校参加开题

其二，人才培养。1991年我被遴选为硕士生导师。2000年我校课程与教学论获得博士点，翌年我被遴选为博士生导师。从1999年到2006年，还应聘担任全国教育硕士专业学位教育指导委员会委员。直到2012年退休，20多年来，以个人名义独立指导博士、硕士、教育硕士、同等学力研究生以及访问学者等209人。

其三，教学改革。1996年，学科教学论研究中心改建为学科教育学研究所（后改称“课程与教学论研究所”），我任所长。1998年起，出任教育科学学院院长并兼过院党委书记。为了探寻课程与教学论的科学化，我们继续开拓，由语文教学论，而学科教学论，而课程与教学论，在一个更大的范围之内推行教学改革；继续深入理性思考，发表《试论学科教育学》《学科教育学学科架构简说》《学科教育学发展阶段再思考》等一系列论文；同时，在张楚廷校长的设计与领导下，先后具体组织与实施学科教学论的教学建设、教学论与学科教学论的学科整合建设，1997年《学科教学论教学建设》获国家级教学成果二等奖和省级一等奖，2001年《“课程与教学论”的学科整合建设》获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和省级一等奖。

▲主编湖南省中职语文教材

其四，理论研究。这些年，除发表100多篇学术论文外，先后参编《中国语文教育史纲》，独著《语文教学设计论》《中学语文教育心理研究》《语文教育研究概论》《语文教育哲学研究》等，主编《中学语文教学原理》《中学语文教材概论》等著作，根据湖南省教育厅的安排，担任湖南省中高职语文教材的主编16年，编辑出版各种语文教材10套计60多本，力图摸索并构建一个有一点自己学术心得的语文教学论学科基本理论与操作体系。从2014年起直至现在，又应聘担任教育部中职语文课标研制组成员、中职语文教材编委会编委，继续行进在语文教育研究的新征途上。

实践表明，语文教学论的科学化不仅是理论研究上的学术探讨，而且应当是包括理论研究、学术交流、教学改革、人才培养等在内的全方位的学科建设；语文教学论的科学化应当超越自我，扩展到学科教学论、教学论以至于整个课程与教学论，乃至整个的教育学科，因为后者与它密不可分，或者是它的智力背景，或者是它的理论基础，甚至同它存在着上位与下位的逻辑关系。

▲在长沙市雨花区参加课题评审

作为一名教育研究工作者，既要脚踏实地，也要眼望星空；既要做好当前的事，又需看到未来的路。

1996年，新旧世纪交替之际，我在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96年第3期发表了《21世纪中国语文教育的全方位突破》，对中国语文教育研究的改革和发展做出了前瞻性的研判，指出：语文教学论的科学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要做的工作实在太多，择其要者，至少有三：

第一，把握语文学科的科学定位。语文独立设科百年，学科并不成熟，新中国建国前混沌一片，建国后几多折腾，一会儿“上成文学课”，一会儿“上成政治课”，一会儿“上成纯语言文字课”，学科性质把握上的摇摆不定，反映语文学科定位的盲目性和不确定性。这有特殊的时代背景和深刻的社会根源。我国语文学科始设于1904年的癸卯学制。当时，世界正处于工业经济的发展阶段，中国经历着洋务运动、戊戌变法、庚子赔款等历史事件，盛行着“经世致用”“实业救国”“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等思想潮流，新学制充满实用与功利的色彩，语文教育初始定位于“传述圣贤精理”“以资官私实用”，这与我国传统母语教育的要义，无论是兴观群怨、事父事君、多识鸟兽草木之名的诗教说，还是文以明道、文以载道的文道统一观，还是文章乃经国大业与不朽盛事的文章功能论，都相去甚远。可以说，语文教育设科肇始就定位欠准。发展到后来，语文教学目的只剩下“教学生能够正确理解和运用祖国的语言文字”，难免导致工具性与人文性相抵牾、科学主义与人文主义不兼容的弊端。通过多年探讨，人们逐渐明确“语文是最重要的交际工具，是人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认识“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统一，是语文课程的基本特点”，语文教育定位认知回归。但是，认识与实践能否有机统一，科学定位能否正确把握，还需经受严格检验。语文教学论科学化，还有很多文章可做。一种倾向往往容易掩盖另一种倾向。历史的经验值得深刻汲取。

第二，深化语文教育的哲学思考。语文学科是一门基础学科，语文教学论又是应用理论学科，由此导致人们对理论的疏忽或者鄙薄。理论的贫困导致贫困的理论。语文教育的内外联系，往往表现为种种关系，充斥着重重矛盾，诸如文与道、师与生、知与能、讲与练、言语与思维、听说与读写、课内与课外、智力开发与人格培育、工具性与人文性等等。处理好这些关系，解决好这些矛盾，也就能推动语文教育的改革与发展，提高语文教育的质量与效益。百年中国母语教育的实践已然证明，新世纪语文教育改革的现实正在呼唤，语文教育亟需哲学的思辨、理论的武装。语文教学论科学化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尽早建立语文教育哲学。

第三，完善语文教育的理论体系。三千年传统母语教育，积淀丰厚。一部民族文明史往往就是一部民族母语发展史，一部古代教育史也就是一部古代语文教育史。尽管我国古代母语教育只是一种“大语文教育”“泛语文教育”，不是近代新学制意义上的语文学科教育，但是传统母语教育是我国语文教育的历史渊源，值得认真梳理，批判继承，古为今用，推陈出新。百年语文学科教育，以1949年新中国成立为界，前若干年，学科甫立，百事待举，加之政局动荡，战乱频仍，语文教育虽已积累一些经验，但未认真提炼；后几十年，语文教育尽管历经风雨坎坷，但是，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特别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语文教育改革，提供了相当丰富的研究素材，需要开展建立在前人以及他人研究成果长期积淀基础上的创新研究，几经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细致加工和爬梳剔抉、发微知著的深入钻研，逐步建立起比较完善的中国语文教育理论体系来。

▲向省档案馆捐赠《湖南优秀专家传略》《语文教育研究概论》等教育教学研究专著

当然，求索语文教学论的科学化，绝非一朝一夕、一蹴而就之事，需要多少年的努力，几代人的奋斗。而本人，前半辈子已经为此付出了宝贵的青春，后半辈子还将为此奉献出全部的生命。“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此文发表之后，又是将近30年，特别是经历了自1997年以来20多年课程改革的广泛而深入的实践，事实证明以上的预见与研判不是没有道理的。上述三大问题历经现实的淬炼，虽然取得的成果不少，但是，与时代的要求还是存在不小的距离，还有大力发展的空间。

当然，本人也在不断自我鞭策，踔厉奋发、勇毅前行。

三、坚韧的向学之志

我守望着校园灯火，一晃就是七八十年！

几十年的校园守望，练就了我坚韧的向学之志。

这里的“向”有守望的意思，“向学”就是守望校园、守望教育。“向学之志”指的是一种热爱学习、钟情学校、献身教育的志向与追求。我的守望校园实质上就是热爱学校、忠诚教育，其目的也就是教书育人、立德树人、为党育人、为国育才。这个“学”，已经超越了“学习”“学生”的一般性含义，富有了“学校”“学问”“学术”乃至于“教育”的内涵，也就是古代“学”的深层次含义。古代的“学”含义丰富而深刻，它不仅指向现代意义上的学习行为，更蕴含着对知识、智慧与道德的追求与传承。《论语》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指学：学习，觉悟。《礼记•学记》的“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也指学：教化，培养。《大学》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还是指学：学问，学术。由此可知，它们的含义是不尽相同的，层次是逐步递增的。“向学”就是“教育的志向”。“向学之志”也就是“向学精神”，指向躬身人才培养、推动社会进步、促进文化传承。“向学之志”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教育家精神。

几十年求学、治学与从事学校教育工作的长期而严格的实践锤炼，不仅凝练了我的向学之志，而且使这种向学之志形成了比较坚韧的品格。

▲颁授学士学位证书

按照一般的规律，一个人的向学之志的形成，一般要经历少儿涵养、青年砥砺和壮年迸发这样几个阶段。

向学之志的形成，当然跟本人早年求学历程的艰难磨砺密切相关，它使我刻骨铭心地记住了上学读书的苦辣酸甜，为我守望校园灯火的人生经历夯实了精神的底色。这也就是我的向学之志的少儿涵养期。

对于我来说，上了大学，进入人生与事业发展的磨砺期，无数重要的人生际遇为我恩赐了难得的点化机缘，给我增添了强大的精神营养。

一是附中教课。

1979年11月初，毕业留校不久，学校就把我派到附中，去教一个班的语文，并兼任这个班的副班主任。我是段考之后中途接手的。接手的这个班之前的段考成绩与同年级平行班相比有明显下降，甚至引起家长的反映，学校的重视，我在这个关口顶上去，压力山大。但又不得不去。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任务。一方面要做好我在中文系语文教学法教研室安排的本职工作，又要同时搞好附中这个班的语文教学。为此我可真是下了一番功夫。俗话说，“牵牛要牵牛鼻子。”首先就深入调研，弄明症结所在。接着就从整顿班风、学风入手，跟同学们约法三章，严肃纪律，培养他们的良好学习习惯。而且，从早自习，到白天上课，到晚自习，早起晚归，跟学生们同起同落同作同息，打成一片，有时间还去学生家作家访。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就刹住了语文课堂上乱哄哄的违纪乱象，根除了拖欠作业的弊病，扭转了自由散漫的班风，早晚自习的面目也焕然一新，全班期末考试成绩明显回升。最后得到的反馈是学生支持，家长满意，学校赞赏。1980年“七一”前夕，附中党委还用大红纸写了一封表扬信，张贴在我们中文系的门口。与此同时，我结合教学实际学习和研究叶圣陶语文教育思想，写出《谈语文学习习惯的培养》一文，发表在《湖南师院学报》1983年第1期；此文同时以《试论语文学习习惯的培养》为题，提交1982年在苏州召开的“叶圣陶语文教育思想研讨会”，被会议专辑收录，刊登在《语文教学通讯》1983年增刊。

▲参加长沙周南中学“十三五”课题评估

二是上海进修。

这是1981年初秋，正值改革开放“激情燃烧的岁月”，一场热火朝天的教学改革浪潮自下而上掀起，席卷神州大地。上海首当其冲，领风气之先。经教育部批准，学校派我去华东师范大学进修一年，去他们那里的中文系听课学习，主要是跟班听谭惟翰、谢象贤两位老师的语文教学法课，也听了徐中玉、钱谷融、齐森华等先生的中文专业课和全校各种各样的讲座。还兼顾着跑到上海师范学院、上海教育学院系统听了他们的语文教学法课，并与这三所学校的语文教学法同仁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整整一年，四处奔波，听课学习，参观访问，并且由中文系安排，带领78级一个队14位同学赴育才中学进行了一个多月的语文教育实习。在这个学年里，市里城外，里弄街巷，走访了华东师范大学一二附中、格致中学以及嘉定二中等一批名校，聆听了于漪、钱梦龙、高润华等一批名师的示范课，拜访了刘佛年、段力佩等一批教育家。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步履匆匆，起早贪黑，风雨兼程，收获也是满满的。

三是长春办班。

1986年上期，到东北师范大学参加国家教委批准举办的全国首届语文教学法研讨班。这个班，实际上是个语文教学法研究生学位课程班，邀请东北师范大学资深教授、全国语文教学法研究会创会会长朱绍禹先生担任导师，东北师范大学一批教育学、心理学和马列理论课教授轮流授课，有来自全国16个省市区的27名学员，平均年龄39岁。本人忝充学习班长。在那里，学了很多东西，听了20多门课，还参加了导师朱绍禹先生领衔的编撰我国第一部《语文教育辞典》等科研写作活动，为后面的学习、教学与研究奠定了发展的基础。我们那个班，业内被戏称为“黄埔一期”。从那以后，全国的语文教学法学术活动，基本上是以我们这个班的学员为骨干。

▲在深圳龙城高中进行学术交流

向学之志的形成，还跟我长期而复杂的人生历练与教学实践息息相关。

我的教学经历，可以说是多层次，整链条，全方位的。

我是从小学和戴帽的小学初中班代课开始教师生涯的，代课期间虽然不长，由于所在学校经常有老师因病因事缺课，领导总是找我临时顶替，代课教师成了名副其实的“代课”教师，所以，小学的各个年段、每种科目，基本上都教过。尔后，到了公社中学，这是个全日制完全中学，当时的学制是初中、高中各两年，四个年级，除了数理化三科之外，其他课我都教过或者代过。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当然首先主要是本科教学，后来，专科也教，夜大、自考和函授的课也要上。有了研究生教育，也就硕士、博士、博士后以及访问学者（进修教师）都要指导和培养。所以说，从小学到博士生教育，一以贯之，学校教育的全链条都打通了。古人云：“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种丰富的教学阅历，让我视野宏阔，眼光深邃，得以纵览学校教育全程全局，透视人生发展成长心理奥秘，为我更有效地守望校园提供了诸多方便。

我不只是当老师，还当过多年的教学督导。我在湖南师范大学当过好几届校级或者院级教学督导，直至现在还“藕断丝连”，时常重操旧业；在湖南涉外经济学院连续9年担任专职教学督导团主任，每年听课不下360节。两者相加，前前后后将近40年。所听之课数以千计。同时，我还带过10多届本科生教育实习，每届十多二十人，从预讲、试教到上课，听的课也有数千节。再加上由于专业研究、师资考察、学会活动与学术评审的需要，比如示范课、竞赛课、考评课、调研课，额外还要听许许多多的课，也是数以百计。这些听课本身就是生动活泼的教学研究活动，具有很强的专业性和学术性，不仅与我的教学专业息息相关，而且开阔了我的教学视野，直接印证并丰富和深化了我的学术研究；不仅是对我的学术观察力、理解力、判断力、思维力以及语言表达力的直接历练，而且是对我耐心、热心、细心、定力和韧性的强制磨砺，对我个人的成长与成熟颇多裨益。漫长岁月以来，“痛并快乐着”，也当是我守望校园灯火的乐趣所在。

▲在新疆兵团职业院校教师素质提高研修班点评

这种向学之志，跟我的教育行政管理和学会组织工作经历也不无联系。

我曾经担任过大学的一些教学行政管理工作。做过没有级别的学科教学论研究中心的秘书与主任、学科教学论研究所所长、湖南师范大学继续教育学院教学督导室主任，也做过有级别的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院长兼书记、社会科学处处长，湖南涉外经济学院主管教学科研的副校长（分管教务处、科研处、图书馆、实验中心、教学督导团、担任学校学术委员会主席、学位委员会常务副主席）并兼科研处长、教学督导团主任。

我也长期做过许多学会的工作，有过一些社会学术兼职。比如：湖南省教育学会语文教学法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理事长（连续32年），中国高等教育学会语文教育专业委员会理事、常务理事、秘书长、常务副会长、会长（前后28年），全国教育硕士专业学位教育指导委员会委员（10年），现任教育部中职语文课标研制组成员（迄今11年）、中职语文教材编委会编委，湖南省教育学会副会长、学术委员会主任（迄今8年）等。

▲参加湖南省教育学会“十四五”教育科研重点课题结题鉴定会

这些学校行政与学术兼职，虽然确实耗费了许许多多时间和精力，多少有些影响专业教学和学术研究，但是，从宏观上审视，从战略上体察，对我更好地守望校园又有意想不到的帮助。高校教师了解普通教育、特别是基础教育，便于沟通两者的联系，对于以研究中小学教育为己任的教学法老师来说，必须有源头活水，尤其需要紧密联系中小学，甚至需要扎根中小学课堂，才不至于让自己的专业研究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正是践行所谓“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学校行政事务虽然繁杂，其实只要处理得当，还是有益的，比如我曾在多个岗位任职，我就能获取多方面信息，对于大学的教学、科研、研究生教育，对于普通教育、职业教育，甚至于成人教育、社会教育，种种情况都有所涉猎，就可能把它们勾连起来，开展整体的观察与宏观的思考，开展学科教学和学术研究时才可能具备一种天下情怀和环球眼光。

我这一辈子，作为一名语文教学法教师，始终牢牢扎根于这一方专业天地，几乎用尽一生的光阴只专注于一件事：语文教育的研究、实践与开拓。韧性守望校园灯火七八十载，其间滋味万千，却终究无怨无悔。

名家故事

教苑耕耘不计年，滋兰树蕙俗中仙。

杏坛设帐忧而乐，皓首穷经苦亦甜。

敢献微忱培沃土，欲栽大木拄长天。

清贫自守无余憾，黄卷青山伴我眠。

主要学术成就附录

专著

《中学语文教学原理》.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

《中学语文教材概论》.湖南出版社,1994

《语文教学设计论》.广西教育出版社,1996

《语文教师职业技能训练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1996

《中学语文教育心理研究》.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

《语文教育研究概论》.湖南人民出版社,2005

《语文教育哲学研究》.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

《反思与追问：宏观视野下的语文教改价值取向》.山东教育出版社,2011

湖南省中职、高职语文教材.湖南人民出版社、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2012

21世纪职业院校大学语文/应用写作教材.武汉大学出版社,2007

论文

《浅谈作文教学的思路开拓》.《湖南师院学报》,1981.01

《关于写作教学过程的思考》.《课程·教材·教法》,1992.11

《语文教育旨在提高语文素养》.《湖南师范大学社科学报》,1993.06

《21世纪中国语文教育的全方位突破》.《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96.03

《浅论新闻心理学的学科构架》.《现代传播（北京广播学院学报）》,2000.05

《语文教学论科学化的不懈求索》.《语文教学通讯》,2003.09

《如何理解学生的“全面发展”》.《教育研究》,2005.07

《走向美育的完整》.《教育研究》,2006.03

《学科教育：时代的永恒主题》.《中国教育学刊》,2007.01

《试论21世纪的大学文学教育》.《高等教育研究》,2007.12

《教育体悟：回归人的本真存在》.《高等教育研究》,2008.12

《写作教育研究的开拓与创新——“本色作文导教导写系列成果”述评》.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初中语文教与学》,2022.08